一座纯粹的游泳馆没有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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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懂得水性的人,其实是懂得了存在的另一种介质。身在游泳馆中,诗人便进入了以水为元素的空间现象学中,存在的故事有了别样的发生方式。水是人类存在的本源,它为久居于土壤的人类提供着逃逸与返乡的能指。普希金《致大海》中说“再见了,自由的元素”,这首诗也是一样:将自己的词语沁入水中,诗人说出了自由。全诗末尾,诗人在水中与佛教相遇,更是抵达了宗教性的境界。对于词语来说,被水滴筑起的游泳馆,又何尝不是座庙宇?《地藏经》说“此世界他世界,此国土他国土。”——李海鹏

  

  ——献给砂丁、LZ;——献给海鹏、肖炜、付邦、植源

  停泊在虚空中的

  敌军舰艇,从梦中游泳馆的屋顶

  上方,巡视一圈,

  随即远离。诸多男孩中

  幸存的那个,用他窄小的透明

  轮廓,吸引我缄默地

  游入水的景深。一如既往,保持拙劣的

  蛙式泳姿,与经过反复消毒而浸没身体的

  恒温水配合,以实现

  对你远逝蓝色怀抱的

  无限复制。[1]苍鹤般轻盈地

  摇曳、升起、

  腾挪,仿佛已悄然远离

  喧嚣城市和多雾草地的

  全部瞬间。预感一艘终将杀掉我的巨舰,

  会在这场漫无声息的游泳尽头

  等我。预感我们未曾出口的话语,

  纷纷逃走,

  没入夜色。

  【1】蛙式泳姿的上肢要领之一,就是向下抱水,并不断重复。

  转过抽水口,那个陌生人

  便倏地不见了,继续向前、转弯,

  又遇见更多。还有另一些,正从尽头更衣室里

  走出来,准备在离他不远的

  大理石池底,投下更丰富、神秘的

  匿名的阴影。这诱惑远非全部,

  注意到黄昏那束偏移的光时,游泳镜

  已有些模糊。已看不清,

  前方胖女人的赭黄色泳衣,

  她开阖的双腿。内心指针反拨风暴,此刻,巨大的

  安静里,他呼出的气泡,被小心打碎为柔软的

  白色星云。慢慢展开,那上升的、聚散的、

  闪动着光之鸟喙纹的,淌过他身体的幽暗

  褶皱,很快就溶解在

  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

  现代空气里。在消毒的恒温水下缓慢地

  游泳,重复着入水时在人造潮汐间的上升与

  跌落,他想独自穿越长久生活中迷失又迷失的

  波峰波谷,游回到曾和水共同生活的

  溪河、湖泊、

  江海。

  岸边的微光里站着瘦女孩。从春到秋,

  来自角落的风,吹拂一只永远等待她进入的

  白色救生圈。一座纯粹的游泳馆没有季节。

  一座梦中出现的透明宫殿里,温柔的星辰

  夹杂湿暖的水汽,在方玻璃与火山灰

  铸成的弧壁内不断回环。更远的地方,沾满泥土的

  巨兽,已穿过密闭的云帘,纷纷降落在

  梦中游泳馆周围空旷的棕榈林间。它们略微疲惫,

  在晨昏的更替里缓慢食草如祈祷。等待往日降临

  并非等一场雨,而是等池水搅动的雨声

  连接梦境。等用蛙式、蝶式、仰式和自由式泳姿

  游泳的人,能最终回忆起,曾经环抱腰肢,

  教授他们游泳却被迫远去的人

  的名字。她的青春之筵是一座

  没落的工业县,是看远山时和她年轻的电焊工

  同饮本地淡啤酒,是纷飞离开的水库之鸟,昏黄的

  旧如电台广播点播流行歌

  的夏天。一封光年外投递的无名信件

  必将在黎明的水面浮现,它写着:

  “已经坠毁了。那本打算只和至爱同乘的、

  驶往无人深空的飞船。”

  所有逝去的无名少年就倚在铁栅栏上,在永不清场的

  梦中游泳馆,多年前的沉默,是他们收缩身体时不断忘记

  又骤然长出的翅膀。带他们在一场

  爱的雪崩前转身,高高地掠过,金色尾叶桉林和低矮芭蕉地的

  生长与闭合。在那些雾起与雾散

  之间,帽檐将压低栗发、口哨会惊飞鸟群、融冰将浸湿

  微凉的、柔软如罂粟茎的手指。收集蒲公英般

  收集他们的轮廓,收集他们在水下各自飞行时

  反复折断又匆忙愈合的骨骼。让他们的起伏像

  敲击琴键,让他们飞溅的水珠磷火般闪烁,

  又洒向山谷。俯视那些纷繁的地点,从池中大朵的

  星云间,以便穿过更高处,无数白色忧郁形成的内海,

  穿过它神秘的潮汐

  和不简洁的尾声。让一片海的退去

  成为一座游泳馆,让远逝的无名少年们

  成为波涛中最初的、头戴花冠的

  那一个。不远的瞭望台,那个年老的救生员

  仿佛住在影子里,在充盈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天空之影里

  高踞,睥睨他如何拼命游泳到往日尽头,

  又快速折返。

  “教练岛”[2]的柜台后面摆满药品。花花绿绿的

  玻璃器皿,对应着无数种难以根治的

  尘世之病。小心翼翼地,一群在更衣室磨蹭许久的

  老年泳客,把他们过时的、印着鲜红牡丹的粗糙浴巾,整齐叠放在

  深水区对岸那排落满灰尘却一直反光的

  圆形遮阳伞下。梦中歌队安静的时刻,年轻乐章最后那个不刺耳的音符,

  将成为悬挂在古老雪顶的

  一盏灯火。照耀他们撑开时间的帆,

  在宛如故国的蓝色水面不断往还

  又相互追赶。抵达或离开,连同追忆时脑海中的错记

  与遗忘,连同他们在往日流放途中一场脆弱的、伴着饥饿

  与疾病的爱。进入迷宫般进入他们翕张的

  肺叶深处,水汽的蜃景,隐藏着低地、多雾的河、

  森林,隐藏着永不能到站的、一辆水晶般透明的

  蒸汽机车。像水一样原谅那些过错,

  像水一样接纳一个陌生老人身体的

  佝偻与皱褶。那永恒的安全感来自一个端坐池边并将双脚浸没的

  救生员,他不带感情的营救将轻轻击碎

  那些频繁又短暂的搁浅。把我们锚定在虚空的生命之船

  推得更远,让它在梦中游泳馆的廊柱下

  幸免于迫击与离散。把我们年轻的羽翼轻纳在

  我们光滑的躯体下,以便他们已经枯萎的那些,

  在消毒的恒温水中

  能够玫瑰般轻盈展开,以接受

  梦中游泳馆一千万次浪潮涨落间的蓝色拥抱与亲吻。

  【2】游泳馆供游泳教练、救生员等工作人员休息的区域。

  珊瑚石砌成的泳池入口,身着绛红色法衣的几个

  胖僧侣,让我偶尔也会把巨大的梦中游泳馆

  想象成药师琉璃光[3]不断流动的深蓝色道场。

  那些隐形的、迟到的空行[4]是忧郁的。那些我们反复念诵的咒语

  在湿润的虚空中将不再透明。你们转经的日子使我虚弱,你们的朝拜

  在水中,使我回忆自己像回忆一次喃喃低语的忏悔。

  此刻,角落里模仿鲸鱼的人,正把他缓缓推动的

  塑料浮板的力,小心顶礼成一种失落的仪轨。自由又轻盈,

  像在最后一场焰火中腾空的禅师,带着他永劫的宽恕

  离开我们。隔着涛声,仿佛真的能听见

  对岸雕塑般静默的女孩,是另一些

  更久远、陌生的转世,而她们隐秘的入定[5],

  使此刻正游向她们的那个中年男人的欲望

  将永不再被听见。缠绕着,当那些细弱的曼陀罗花正在结果,

  所有关于死亡的预感将变得深刻。而此时,微微晃动的

  波光中,我是否该试着忘记

  你第一次吻我?我是否仅需用某种天赋的泳姿,

  只身游入三摩地[6],这样才能清楚辨认出

  一个迎面而来的、奋力挥臂的蝶泳者,

  一只突然降落的、扑打双翼的大鹏金翅鸟[7]?

  【3】药师琉璃光如来,又译为药师琉璃光王佛,东方净琉璃世界之教主。【4】藏传佛教一类特殊的神,男性称勇士,女性称空行母。【5】入定即入于禅定。有时得道者的示寂,也称为入定。【6】禅定的一种。【7】佛教护法,曾以龙为食。

  2017.9——2018.12,定稿于2018.12.25圣诞节,魏公村。顶礼佛。

  

  Sunrise over the Fields, Eragny · Camille Pissarro · 1891

  扒一列闷罐车,自原野

  东南而下,在漫长雨季的

  末尾,闭紧双眼,

  飞身入海。或者装作

  和水鸟相识,在寒潮袭来的

  午夜,随稀疏的战阵

  上下疾飞。用一千种云升的方式

  告别旧爱,用一千种远岱的晦明

  穿越时间丛林。迷失于某个

  骤停的刹那,

  伸手便是喜悦,拥抱

  便是死亡。

  那只手套上绣有杰克的

  名字,应当把它交给

  他生前驾驶的

  那条船。船代表了:

  途经的热带鱼、每一缕风、女人们

  ......还有沉没之后

  南太平洋迟来的

  大雪。

  前去观灯的路上,唢呐匠

  往湖中心,掷了块

  青瓦石。它惊起

  一些白鹭,然后迅速地、迅速地

  不见了。之后,唢呐匠

  将纸花佩戴成水草,随着

  明亮的人潮,看那些

  并不真实的景象,它们瘦削、拙劣

  甚至比不上

  村里老王头的手艺。唯一确信的

  只有一件事:在夜的中心,

  淹没的过程里,

  风吹动了光。

  老列车员打着瞌睡,正经过

  他一生中的第七万个

  隧道。走廊尽头,孩子在哭、男人抽烟、

  水龙头滴着水。不一会儿,

  这些人都停了下来,尤其是

  那个刚回到车厢前排座位

  抱着玩具熊的孩子

  ——妈妈说的藏在列车员休息室里的海怪

  始终没出来。火车开着,

  票根正变老,

  此刻黑暗中都是些寂静的人。

  一尊佛在你的头顶,一尊佛

  或一尊度母,从书橱上方

  观察你隆起又逐渐扁平的

  腹部。一尊佛看透你所有的

  伤心事,关于冬天,留在雪丘间的

  足印,连绵、低矮。一尊佛进入你

  无限重叠的梦境,不可言说的童年

  淤积在那里,在那匹褐色的

  野马上,你无法停下。一尊佛

  要来度你,你说:那么多年,

  我皈依睡眠。

  声乐家打算

  唱最后一首歌,时间定在

  阴影堆满那个房间的

  墙壁以前。此次演出,他已去往

  里斯本、拉巴特、都灵......

  在剧院前排,他故事的

  大部分已经上演。而此刻,他的航班正

  无限接近那个国家,那个城市,那个最近的

  机场。一个穿花袜子的女孩

  在他身边睡熟,声乐家想象着

  一场隔在他和那房间之间的

  雨。他漫长的歌唱

  只是为了忘却,

  他知道那里已没有人在等他。

  写光线、音响、色泽、湿度,

  或者写云朵、树木、飞鸟、建筑,

  甚至写今天走在路上遇到的

  拾荒女、丑青年、老艺人、残疾者。

  或者在一首诗中

  留白,以至于简省到

  什么也不写。继续在这世上

  颠沛、酗酒、高歌、沉默,

  我知道

  在我不写的

  那首诗里有人相爱,

  有人分开。

  2017.1月—2月

  

  Before battle. Ship. Constantinople · Ivan Aivazovsky · 1872

  快速抵港的

  帆船:狗在吠,妓女

  揽客,牡蛎

  腐烂。快速升起的

  雪山:一千个诗人等待,

  一千片大海坠落。

  鹰在暗中,船

  泊得远。为了去城里

  买消毒水,我们途经

  囚鹰的暗室。鹰在

  参禅,暗中知道

  太阳自缅因山南侧

  升起。我们暗中

  潜逃,鹰在暗中为我们

  叼起一把布鲁斯口琴。

  从谷底

  向上仰望,我们便能看到

  同样的雪,它们如

  尸体般堆积,同样为

  一群彻夜觅食的麋鹿所见。

  总有事物穿越惊悸的闪电:

  风化的树、长满苔藓的石头、

  瀑布之下一匹泅游并回望的

  野马。

  吉他手死去的

  夜晚,姑娘找到了

  失修的防波堤。不远处,

  反复冲刷的海岬后面,

  山村小酒馆闪红色信号灯。

  鲸鱼在抵达途中,它目睹

  有人以身体撞击黑暗深处的

  光之礁岩。

  白桦林间,有动物

  低声读诗,让我想起丛林以外

  不断退去的扇形海。

  南部湾码头,她画了

  烟熏妆。眼影的颜色,类似于

  她幼年见过的某种候鸟的

  羽毛。一些水手

  下了船,他们领走她身旁家鸽般的

  年轻女人,她们圆润,

  适合做爱。那天整个下午她都站在

  沙滩上,望着来来往往的

  航船,回忆三十年前一位金发水手

  从美国带给她的

  冰镇啤酒。她想再喝一次然后

  醉倒,然后在梦中拼命踮起脚尖,

  和那队远去的候鸟

  一起成为云朵。

  山中有虚构的战事:农场主的

  二儿子,捡拾一只从峡谷激流中

  漂浮而出的苹果。吃掉它,他将爱上

  他美丽的表姐;放它走,他将在日落前

  去往异国。

  即将降临的幻梦里,

  我们喝多了,围坐在

  午夜猎人提前熄灭的

  炉火旁。小秦吹着口哨,

  灰色的南斯拉夫流亡曲,

  使我们适应此刻的沉寂。没有鼓手,我在角落里

  打响指,试图和那明显拖沓的节奏

  一一对应。直到

  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

  没有人再发出声音。不远处,

  狼嚎。我想此刻定有一只隼

  飞出木屋,向着

  缅因山,它深知:

  我们终将跌入眼前这堆熄灭的火中。

  六月我一个人去海上,想将那些

  有关陆地、山林的破事儿

  全忘掉。船长来自

  世界另一头,他的回忆

  与我的出生地无关。我们捕鱼,做饭,

  聊索尔仁尼琴,在穿越风暴的间隙

  看海。海风讲

  箭鱼的故事,令我想到

  这水域之下的山,以及身体内部的

  芭蕉地。旅途中,所爱的

  不可见。

  2016.9.24

  

  Sea view · Ivan Aivazovsky · 1899

  陈钰鹏,1996年生,蜀人,中央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毕业,现为某军校戏剧文学创作专业硕士在读,曾获未名诗歌奖,作品见《诗建设》《诗林》《椰城》等。

  题图:Yalta · Ivan Aivazovsky · 1899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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